43

聖誕前夕,忽然變得好冷好冷,我在獨自逗留商學館的午後望見了一場奇蹟般的落雪。

傍晚下課之後,我總是習慣和嘉凌阿君道完再見,自己轉身前往校史館的地下練團室,這天,走了幾步路我才遲頓想起團員們說要暫停練習的協議,直至回首想要叫住嘉凌阿君,她們都走遠了,遠得像是陌生人般的背影逐漸變得模糊,最後消失迴廊轉角。

「啊,都不見人影了……」

於是,放棄努力跟進再也望塵莫及的腳步,我反倒隨意地遊蕩在這蕭條冷清的走廊,放眼陳列空寂的教室,那是平時社團上課的地方,原來,沒人時候的教室竟是如此安靜偌大。

我不自覺地佇足停留,社團上課時候的喧嘩熱鬧場景頓時磅礡浮湧,因為擔任社長的關係,不少學弟喜歡圍繞簇擁身邊,有時問問彈奏的技巧或是閒聊,他們刻意表現誇張的崇拜模樣總能逗得我好開心,而今,站在這裡的卻只有自己,並沒有誰察覺了我的落單,突然發現,被遺忘的感覺,好寂寞。

我忽地感傷,多麼希望有人能夠及時出現,能將害怕孤獨的我拯救。

步出教室,凜寒晚風吹得我頻頻顫抖,這時,有個細小冰點隨風吹入了自己單調的視線,還來不及看清楚那是什麼,更多更多翩然繽紛的粉雪緩緩隨風落進了廊道,我滿是驚喜地循著那道天上降臨的奇蹟來到教室前的草坪,訝異地幾乎闔不上嘴。

「這裡,冷得下雪了嗎……」

我凝望出神,甚至天真的想要伸手迎接那樣晶透的雪花,登時,一個比雪更要冷酷萬分的聲音從二樓傳來,我因此,僵住了動作。

「笨蛋,那不是真的雪,不能吃!」

「咦?不是……」

我聞聲,頗為疑惑地抬眼尋見了楊居安以及他身邊的科會長,短暫之間,自己還無法會意過來的愕愣在原地,科會長良善微笑地對我招手示意,我才驚覺,自己剛剛的蠢樣都被看光!

稍後,等到討人厭的楊居安嘲笑夠了,我才知道的,原來,即將屆滿卸任的科會長希望能在任期之內的最後一個活動為科上同學留下難忘回憶,於是,就向外面廠租借了造雪機,要在科上的聖誕舞會降下驚喜般的細雪。

「看學妹的表情,我就放心了,當初還很怕製造出來的效果很假,一點都不像雪呢!」

說到這裡,科會長顯得欣慰的樣子,我卻非常不好意似的漲紅了臉,只得趕緊轉移話題,「咦,這麼棒的點子是誰想出來的啊?是那個活動組的學姐嗎?對了,楊居安你又在這裡湊什麼熱鬧啊!」

「居安啊,雖然不是科會的人,不過這卻是他的想法!當初就是說服不了他進科學會……」

「咦?是嗎?」

邊說,我瞟瞟身邊不發一語的楊居安,漸漸察覺在那看似漠不關心的表情底下,其實,真正的他才不是這樣,我所知道的楊居安總有著縝密的心思,雖然說話相當無情,卻也最坦誠真實,從不說些矯作虛假的話語。

縱然如此,我卻還是不想當面稱讚,才不要讓那傢伙太得意呢!

「所以,現在在試機嗎?」於是,我一個側身,故意將焦點轉移投注那台機器,摸摸看起來操作複雜的機身,「科學會好像很有趣的樣子,都可以辦好多活動唷!」

「呵,歡迎學妹加入科會唷。」

這時,原本靜默的楊居安才訕訕開口,「她哪行?」

「喂,好歹我也是個社長哪!」我則不服氣的立即回話,「而且,下學期卸任之後我也無事一身輕,正好可以進入科學會呢!」                                                                                                                               

「妳不用練團?」

「……」

「像現在,不就是妳的練團時間?」

「大家都說要趁過節陪陪自己的男女朋友呀,我又沒有情人所以……」

意識到自己彷彿說了太多,我遲鈍住嘴,片刻,這才有些惱羞成怒的指著楊居安,「為什麼每次都會遇見你啊?很奇怪耶……」

後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了,我才明白,原來,每每在校園裡與楊居安的不期而遇,那並不是巧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總會安靜凝佇在我看不見他的某個角落,一步也不曾離開。

沒有任何怨言,更別無所求,他就只是單純的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隔週,星期日要從火車站返校之際,我突然憶起因為暫停練團必須自行搭乘公車回學校宿舍這件事情,由於平時習慣了依賴團員們的專車接送,我好像忽然變得脆弱不能獨立了,正在努力苦思該要搭幾號公車才能安全抵達,出站,卻一眼望見了站在等候人群裡的那個熟悉身影。

是季恩。

氣候驟降的關係,他已經換上那件卡其色的厚棉運動衫,雙手愜意地放在寬鬆的牛仔褲口袋,我一直很喜歡季恩那樣輕便的衣著,總是精神奕奕的樣子,一時之間,我看得出神,驀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

去年,第一道寒流來臨時,季恩也曾經穿著這身衣服,在相同的地方,在這裡等著迎接剛要下站的我。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只是社團裡單純的學長學妹,不過他總對我特別愛疼,還記得,他把自己的圍巾讓給了我,還幫著笨手笨腳的我扣緊了安全帽的調整帶,而今……

是季恩發現我的落單了嗎?

就像是在仁德那次一樣,即使被全世界遺忘,他還是會笑著陪我,說些好聽逗我開心的話?

我為之動容,這刻,就要放棄自己刻意築起的安全距離,滿懷期待的心情向前,然而,一個優雅身影已然早先佔據了季恩身邊的位置。

韓學姐不知道說了什麼,他表情溫柔地接著笑了,顧及這樣冷得不得了的天氣,季恩貼心的從車廂裡取出預先準備的外套要韓學姊穿上,一邊寒喧,一邊順手搓搓那雙細弱的臂膀要為她取暖,然後,是那條曾經配戴在我身上的圍巾,現在,則一圈一圈暖暖地圍繞在她的項頸之間……

霎時,自以為是的幸福畫面黯然破滅,我緊緊摀住了嘴,硬是忍住幾乎哽咽出聲的脆弱,倉皇失措地匿身在熙熙攘攘的返校人海,不敢再多看他們一眼。

站前接送車潮逐漸散去,我才滿臉狼狽的飛奔躲進洗手間,直到關上了門,把自己獨自鎖進晦暗狹窄的空間,這秒,再也不用抑止受了傷的心情,委屈地哭了出來。

明明知道不該有所期待的,又為什麼還要失望?

韓學姐是季恩名正言順的女朋友,她理當得到他的呵護關懷,我算得上什麼?既然什麼都不是的我,那又憑什麼在這裡哭泣難過?

簡直就是自取其辱,好難堪。

「哭什麼哭,我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啊……」

步出洗手間的時候,經過門口偌大的明鏡倒映著憔悴疲憊的自己,我停了下來,想起方才那麼可笑的自作多情,真為這樣的自己深感悲哀。

擦乾淚痕,重新整理好情緒走出車站,這個時候來往的乘客又多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一眼便能瞧見楊居安而他也看見我。

這次,即使是在校園以外的地點遇到,我都已經很能習慣的不再訝異,卻從來沒有加以思索,我們兩個之間怎麼總是有著如此頻繁的湊巧。

當下,我不想他察覺我的失態,所以選擇錯開視線假裝沒看到他,打算路人一樣的與他擦身走過,然而,那樣低沉依舊的語氣還是在耳邊一如往昔的響起。

「眼睛這麼紅,躲在廁所裡面偷哭過了?」

甚至,不讓我有脫逃的機會,楊居安霸道的拉住了我,我討厭他總能輕易透視我的無助悲傷,於是,萬分難堪地轉過身去不看他。

「我幹嘛要哭!」

見我過於激動的反應,楊居安這才開口,要我別再逞強的意思,「剛剛,我都看見了。」

「我沒有偷哭,眼睛有點痛,說不定,我的結膜炎又要發作了,」我卻怎麼也不肯坦率,淚水終究還是不爭氣的濕濡眼眶,越是拼命的伸手去擦,它卻越拼命的掉,「對,一定是結膜炎又發作了……」

然而,總是精明的楊居安怎會沒有洞悉我說得這麼糟糕的理由,他嘆了口氣,最後拿我沒輒的聳聳肩,再也不用平時那種落井下石的戲謔語氣,淡淡說了,「難過就難過,妳的表情明明寫著『我很難過!』」

我不領情,更不要他憐憫,「你又知道了!」

不理我防備的瞪視,他倒幾分在意的問起,「妳還喜歡他?」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眼神過於認真或是因為自己心虛的緣故,總之,我並沒有回答,只是安靜的緊抿著唇,倔強地不發一語。

他回首,目光透徹詳細檢視過我不說話的表情,片刻,又再重複了一次剛剛說過的話,不過,這次則是非常肯定的語氣,他擅自的結論。

「妳還喜歡他。」

我默不答腔,沒有表示意見的逕自走掉,楊居安跟上我侷促的腳步,為我抱不平的從背後喊道,「那傢伙已經傷過妳一次啊,為什麼還要……」

霍然,我停住腳步,非常絕望悲傷地望向楊居安。

如果,能知道為什麼,那就好了。

如果,能知道為什麼,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不是嗎……

後來,楊居安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聲音低沉的唸了我一句笨蛋,或許不想我再難過,也或許因為知道長篇大論的勸阻都是多餘,我們兩個就這樣一前一後的來到機車停放處,楊居安將車廂內預備的安全帽交給我,看我怎樣都搞不定過於寬鬆的調整帶,才一靠近,我便立即警覺的向退倒後幾步。

楊居安收回想要幫忙的手,顯得有些難堪,半晌,他有些自嘲地說了奇怪的話,「是別人就不行嗎?」

而我卻懂得他的意思。

我緘默著,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能乖巧聽話地自己爬上機車後座。

一路上,逆行凓冽的風猖狂呼嘯,我冷得瑟縮在楊居安背後微弱發顫,平常讓團員們接送的時候,我總習慣安穩抓著他們的腰間,畢竟,對我而言每個團員都像是哥哥那麼親近,可是,這當下,我卻有著手足無措的尷尬窘迫,大概是察覺了我因此搖搖欲墜的身體,楊居安刻意放慢原來疾駛的車速,頓時,刺骨寒意得以暫緩,我些許恍然地附在他的耳邊說了,對不起,還有,謝謝。

其實,不是因為楊居安的關係,絕對不是因為是他就不行的關係,而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執拗的死心眼,是我自己,還不知道該怎麼放棄……

風聲太吵了,他沒有聽清楚的樣子,只是轉過來兀自抓了我的手放置他外套口袋,剎那間,突然覺得好溫暖,除了受到溫柔庇護的指尖,還有我的胸口,都變得好溫暖。

「別誤會,要是凍傷了手,就不能表演了……」

然後,是濕熱發燙的眼眶,一滴淚水,在我還仍怔然之間安靜淌落,我不懂,莫非受傷之後的脆弱心靈更能輕易感動,即此如此,還是無法……

明明,才剛哭過的呀,這秒,我卻怎麼也抑止不住想要痛哭的念頭,分不清楚是傷悲抑或噓唏的眼淚瘋狂掉墜,隨風飄零。

越是哭泣,瞳眸越是刺痛難受。

登時,我開始似懂非懂的明白了,因為戀上季恩而感染的悲傷結膜炎病因,或許,始終蜇伏在我的體內深處,不曾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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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一樣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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