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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性淋雨的下場理所當然是感冒發燒。

我病得糊里糊塗的,幾乎忘了室友們是怎麼把我交付給楊居安的,總之,自己就這樣任由他帶著去看了醫生,在室友們嚴格的監督之下吃完所有藥包,身體恢復了,心上的傷卻遲遲無法痊癒,我仍不想走出房間、不想去上課、深怕會再觸見那些關於樂團的紛紛擾擾。

「別讓悔恨矇蔽了你的眼睛。」最後,我是對阿翔這樣說的。

除此,自己真的愛莫能助了。

只是,聽說季恩與阿翔的鬱恨心結並未解除,反而因為招募新團員的關係逐漸擴大蔓延至樂團及新組樂團之間,雙方各執一詞的樹立敵意。

季恩打了幾通電話找我,急於澄清他其實並未說出『有沒有KEYBOARD手都沒差』那樣狠絕的話,甚至,更想輕易抹去與我有過的不明曖昧,這類不名譽的流言蜚語全部都是誰的刻意謠傳。

事到如今,我已經麻木得不那麼在乎了,哀莫大於心死,突然,年歲尚輕的自己竟有這般痛徹覺悟,是時候,該要和這個人有所了斷。

於是,抱持這樣決意的我,再也沒有閃躲,某個晚上,答應與季恩單獨見面,當望住我憔悴容顏,他顯得有些詫異,我自嘲的扯著難看笑靨,「楊居安說我現在像個恐怖的紅眼睛女鬼,還叫我不要隨便出來遊蕩,鐵定嚇壞路人的……」

像我說了糟糕透頂的玩笑,季恩根本笑不出來,只是難過看我。

我們兩個隨意漫步在校外坡道,逐漸偏離了鬧區,來到靜僻荒野的台三線道,沒有光害的關係,這夜星空特別燦爛,我因此凝視出神。

曾經,自己那麼天真虔誠的向星星祈願,多希望就這樣和季恩在一起八十年,那樣的漫長歲月幾乎等於一輩子了吧,這一輩子就好,多希望可以就這樣和季恩直到白頭偕老。

只是,至始至終,他到底有沒有真正愛過我,我不知道,或許……

安靜瞅著那樣好看的側臉,熠熠星光淨映在他頗為困擾的眼底,我們哪,彷彿穿越時間迷宮似的又繞回我十七歲生日的那個晚上,季恩應該是為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甩掉我而感覺煩惱,但其實,後來的我們兩個也不算是真正在一起,他根本無須擔心我會怎麼破壞他和韓學姐之間。

所以,到頭來,季恩還是……

還是根本沒有喜歡過我的。

多麼可悲的答案,我早知道,早就該知道的啊……

良久,季恩率先關切,「妳的眼睛那麼紅,是因為結膜炎又復發了?」

那樣的聲音在這樣的寂靜夜裡聽來特別蕭瑟,然而,像是觸動某個開關似的,淚水就這麼無意識掉落,長時間的過度哭泣讓我的眼睛已經受損,所以佈滿血絲呈現紅腫,又癢又痛的不舒適感是那麼親切而熟悉,我懂,一直都懂的,那是因為患了結膜炎的關係,因為戀上季恩所以感染的悲傷結膜炎,它一直蜇伏在我的身體,不曾痊癒。

「這不單純是結膜炎而已,」我停住腳步,認真絕對的向他解釋,「這是,是悲傷結膜炎。」

「小歆,我帶妳去看眼科,眼睛很重要,別這樣折磨自己,好嗎?」

但顯然的,季恩不懂,反而意志堅定握住我的臂膀要我聽他的,就像以前那麼執著,然而,這次,卻再也無法將鐵了心的我禁錮,甚至,我刻意別開了眼睛選擇不去看他,毫不依戀的,掙脫。

逕自將尚在發愣的季恩留在身後,我要自己盡量灑脫。

「楊居安對於悲傷結膜炎這個論調很不以為意,而且還覺得很可笑,但是,這是因為戀上了季恩你才會感染的病唷,所以……」

轉身,我面對著他,笑得幾許悽涼。

「所以,就算哭得眼睛壞掉、瞎掉了,都沒有關係,或許,再看不見你,從此我就能過得比較輕鬆快樂!」

季恩,知道嗎?

直到最後了,我卻連去恨你的力氣,都沒有。

聽到我的荒謬想法,季恩更加堅持己見,「為什麼要說那種話?我們去看醫生,現在就去看醫生,妳不會瞎掉,妳會好起來,妳的眼睛會很快好起來!」

終究,我還是安靜下來,端詳那張與我沒有共識的焦慮臉龐,他在擔心什麼?我不是他急於撇清的重大麻煩嗎?為什麼要那麼憂仲的凝視著我,好像我還會為那樣深邃炯亮的瞳眸再度感動?

不可能了……

我不可能再……

無動於衷的轉移視線,我死心淡漠的再也不瞧他ㄧ眼,霸道任性的走在台三線寬敞的柏油路中間,猶如遊戲似的沿著地上畫有雙黃線的軌跡向前行進,季恩站在路旁要阻止我的危險動作,據說,這條公路晚上開車不長眼的大型貨車司機多得是,因此學生在這裡出事的機率比起別處高出許多……

「小歆,妳回來好不好?別待在路中間,那很危險!」

半晌,見我沒有妥協的意思,他也跟來想要把我拉開,而我則是相對性的倒退,不許他再接近踰越ㄧ步,看來他不懂,不懂我的悲傷結膜炎,不懂這個因為戀上他而感染的奇怪眼疾……

所以,就這樣相隔不遠也不近的矛盾距離,因為自己的頑固使得我們兩個各自佔據徘徊在雙向車道的中央,形成看似詭異的對峙。

無視於這樣的險境,後來,我像是沒了話題的隨意提起。「樂團的新成員都找到了?」

他並沒有回答,只是不斷朝我招手喊道,「小歆,別這樣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回來好不好?」

我沒理會,踏著鮮明顏色的漆痕,刻意作對的孤單偏執,抬眼,想了半天,那個樂團新成員的長相,「新吉他手是視傳科的阿吉?我在社團時間看過他彈,挺厲害的!」

「小歆,我不靠近妳,妳乖,自己慢慢走回路邊好不好?這裡晚上經過的砂石車很多,站在那裡萬一車來了……」

Keyboard手呢?啊,對了,我忘了,沒有也沒關係的,對吧,在樂團裡面,有沒有Keyboard都沒差的啊……」

「小歆,妳回來好不好?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時候說的那番話,真的不是妳所想的那個意思,我不是說有沒有妳都沒差的意思,妳明明知道在我心裡……」

「我不要聽!」忽地,我反應激烈的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我不要聽到,再也不想聽到你說愛誰,也不會再天真的對你死心蹋地,那都無關於我,都不重要了。

已經厭倦這樣和季恩無法溝通的對話,我索性轉身,閉上眼睛,再也不想看見他百口莫辯的無辜樣子,只是,在這冷清的荒郊野外,沒有來由的緩緩唱起那首……

 

想再見妳一面哪怕只是瞬間

當時淚水湛濕的雙眼妳無法說出的語言

儘管時序更迭流轉歲月

都成難以抹滅的記頁

 

縱然美麗的誓言都不能成真

我還是……

 

為什麼無法再坦率看妳

說著沒關係做朋友就好這類的謊言

多想吻去妳深眸的傷悲多想妳知道這份埋藏心底的深繾眷戀

即使已經逝去再也不能挽回再不能挽回

 

無法輕易道出離別縈繞不息痛苦思念

頻頻回首那像是泫然欲泣的難看笑靨

 

雖然不是出於自己的歌詞,我卻早就那麼熟悉了,曾經,這樣情深的字字句句代表著我們的未完待續,明明,才相識兩年的,卻沒有發現堆積的回憶竟然那麼多。

往事歷歷,驀地回首,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唱著唱著,沒用的自己還是很不爭氣的哽咽起來,說什麼哀莫大於心死,說什麼再看不見他我就會輕鬆快樂些,明明都說出這些大話了啊,只是,傷楚欲絕的眼淚怎麼也騙不了人的瘋狂落下……

楊居安說,世界上根本沒有悲傷結膜炎這種病,季恩,那為什麼,我一想起你就會不由自主的哭泣?

「說要發表的這首歌後來練得怎麼樣了呢?我聽過新的版本,最後那段的歌詞還是用我原來寫的好不好?我唱你聽聽?」

倔強的偷偷抹掉眼淚,這首歌唱到了尾聲,就當作是我們最後的告別吧。

再見了,季恩,聽見了嗎,你聽清楚了嗎?

這是,都是我最心痛的告白。

轉身,一道強烈光束直接刺入我沒有防備的眼睛,根本來不及反應還是閃躲,甚至忘了自己到底有沒有尖叫,那樣無理銳利的剎車聲音輕易蓋過季恩及時的警告,疾駛衝向自己的巨大聯結車已經失控撞擊,突發過猛的力道將我狠狠拋出車道,還有,季恩……

甚至,根本弄不清楚怎麼發生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衝過來環抱住我,手臂還緊緊庇護著沒有放開,只是,那樣熟悉的薰衣草香氛再也嗅不出來,我微弱的鼻息間,盡是泛著令人作嘔的可怕腥味。

嘶啞的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音來,我試著掙扎、試著喊,卻氣若游絲的連自己都聽不見,季恩、季恩……

他沒有回答。

醒醒……

也沒有睜開眼睛。

對不起,季恩,真的很對不起,我不該任性的,你別嚇我了,好嗎?

還是沒有反應。

醒醒,我聽你的話,答應你,我答應你要去看醫生了……

不要開玩笑了,拜託,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我不會再說什麼無聊的笑話,不會再說自己得了悲傷結膜炎,不會再任性走在馬路中央,不會再堅持要你用我寫的歌詞……

只是,季恩,可不可以不要,求你,不要就這樣丟下我……

終究,他還是沒有答應我的請求,所以,我知道了,沒有為什麼,就是有了那樣莫名的預感,知道,他真的決定離開我了。

因此,我意識清楚的眼睛,深深凝視無法喚起的季恩,靜靜流淌著血紅色眼淚。

那是,最後一次,這樣望著他。

 

『誰說我們沒有以後的?不論是十年還是二十年,我們都還很有希望能夠在一起的,不是嗎……』

 

是你說,我們還很有希望的,可最後,卻也是你,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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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一樣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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