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等我們喝完養樂多從賽車場回來時,已是華燈初上的傍晚,我們在距離我家不遠的公車站下車,附近擺攤的小夜市正好開始熱鬧起來,王子被那邊的販賣聲吸引住的樣子,看得幾乎忘了眨眼目不轉睛的。

「那是什麼?好熱鬧。」他伸長脖子問我。

「夜市啊。」我瞄了一眼,不足為奇的隨口說了,「身為臺灣人的你該不會沒逛過夜市吧?」

「我不算臺灣人,我美國出生的。」

這個時候,我才下腳步來看他,看珍禽異獸那樣稀奇,「啥?所以,你是真的沒逛過夜市唷?」

遲疑了幾秒,他才默認。

「不會吧?真的假的啊?沒逛過夜市耶!」我還嘖嘖稱奇的感到不可思議,面對我這種直接投以異樣的眼光,儘管早就習慣被眾人關注的王子還是顯得渾身不自在。

「什麼真的假的啊,我這樣子很奇怪嗎?」有沒有這麼心虛啊?這傢伙連說話都不知不覺大聲了起來呢。

嗯,是真的很奇怪啊。

不過,看他反應這麼大,又想到下午他是怎麼惡整我的,這仇我不報的話,我就改名叫做沈小明!

「有點……」

我刻意語帶保留的上下打量他,眼神閃過一絲狡猾,「但如果說,是不會騎腳踏車又沒逛過夜市的話,那就更奇怪了,噢不,應該說是稀奇,比保育類動物還要稀奇!」

沒注意到他低垂逐轉黯淡的眼眸,我還滔滔不絕的比喻他稀奇程度簡直可以媲美熊貓團團圓圓和圓仔,單憑他那張帥氣的臉蛋和稀有程度如果住進了木柵動物園應該能爭得一席之地……

「說完了沒有,」他別過頭去賭氣,只差沒有蹲在地上哀怨畫圈圈了,「小明,妳好吵。」

「生氣啦?」這傢伙怎麼連生起氣來都這麼沒有殺傷力啊,看他這麼落魄的樣子,我都快捧著肚子笑出來了。

他沒回我,只是側臉嘟噥著嘴唇翹得老高。

「好啦,別生氣嘛,姐姐帶你去逛夜市玩?」我樣子老練的搭上他的肩膀。

他還是沒說話。

「不去啊?那我要回家囉?」

他有點動搖。

「唉呀,肚子有點餓,我看我先去夜市吃個東西好了,那你就繼續在這裡生你的悶氣囉,掰掰!」

我才作勢要走,他已經比我先跨出步伐,走在我前頭,「是誰說我不去的。」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為什麼他說自己從來沒有來過夜市。

原本,我只是單純的以為,像王子那樣生長在優渥環境裡的有錢人應該覺得夜市環境吵雜或是覺得不夠衛生高雅,所以才沒有逛過夜市,但其實,不完全是這樣的。

我們踏進人聲鼎沸的小夜市裡,王子隨即好奇的四處張望起來,這裡的一切對他而言都顯得非常新鮮而且神奇。

看著他探索世界般的走馬看花,突然覺得,好像身為有錢人家的小孩也不是想像中那麼幸福的事嘛。

經過一處賣熱狗的攤販時,他停了下來。

「怎麼了?想吃嗎?」

好歹也算是盡盡地主之誼,我沒等他回答就先掏出口袋的零錢買了兩隻熱狗,遞給他的時候,他還怔怔的,沒有反應過來。

「喏,請你吃啊。」我在他還杵著的面前晃晃那隻熱狗,他才知道要收下的。

「我很小的時候,也有逛過一次夜市唷。」

我還沉浸在番茄醬酸酸甜甜的夢幻滋味裡,壓根沒有注意到他眼裡若有似無的失落感,「是嗎?那你剛剛幹嘛傻傻的被我笑?」

「那是因為……

「嗯?」我舔了舔嘴邊沾到的番茄醬,目光不經意觸及王子他望向遠方的深邃眼睛,他……怎麼了?不知道帶他來見見世面了嗎?怎麼還……

那種失意的落寞表情一點也不適合帥氣總是閃閃發亮的他啊。

我還嚼著麵衣包覆的熱狗,不知怎地,吃著吃著……好像不這麼美味了。

放下手中的熱狗,我小心翼翼的問。「你,怎麼啦?」

「我很小的時候,也逛過一次夜市,那個時候,是我的保母趁我爸媽在國外出差的時候偷偷帶我出來的,我說要吃熱狗,所以保母排隊排了好久,我不想要站在那裏跟著枯等,就很任性的拗保母說我要先去玩碰碰車,她拿我沒轍,只好答應,她跟我說,玩完碰碰車就要在原地等她唷,我說好,可是其實我沒有做到,因為貪玩,我跑去撈魚,然後……

不用他說,我都能猜想得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王子說,他自己一個人在夜裡的街頭跌跌撞撞走了好久、即使嚎啕大哭也沒有人發現他、說保母找他找得快要瘋了、還說,因為這件事情,他的爸媽最後還是把照顧他多年的保母fire掉了。

「這明明不是她的錯,是我自己貪玩,卻害了她。」

說到這裡,王子的語氣還是略顯激動。

「妳曾問我,怎麼這麼喜歡喝養樂多,是因為小時候,我的保母都會買那個給我喝,知道嗎?說真的,我很難過,因為從小就是保母和我最親近,爸媽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她哄我睡覺、送我上幼稚園、陪我去戶外教學,直到現在這麼多年了,我都還是很想她,很想念她。」

「那你有試圖找過她嗎?她一定也很想很想你的啊。」

「當然有,只是,我那時候還那麼小,根本記不得保母的本名,再加上因為那個事件,我的家人對我更嚴密保護了,不能去到人多或是擁擠的地方、不能參加學校的戶外教學,說是為我好,怕我再次受到傷害,其實是他們根本不想我再惹事,如果被壞人綁架了,他們可是要付出大筆贖金的。」

「別這麼說嘛,你爸媽一定也是希望你能平安長大。」

只是,既然被嚴謹關照的王子怎麼還能跟我一起上下學擠公車、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發面紙發傳單的啊?那不就還好我沒有把他弄丟,否則,我拿什麼來賠呀我!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偷瞄他,卻被他逮住,「我知道妳在想什麼,現在我已經長大了,再也不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我有我的行動自由,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他們管不著我。」

這傢伙,怎麼能夠每次都看穿我在想什麼啊?

我有點心虛的低下頭去,默默啃掉已經冷了的熱狗,不知道從哪裡頓時湧入的大批人潮熙熙攘攘的幾乎要將王子和我衝散,沒有思考太多,我,牽住了他的手。

「這次,我不會讓你走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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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一樣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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